梅奥观察了纺纱工的工作情况。表面上,这些工人的工作条件、管理办法以及劳累程度同其他部门没什么两样,都是周五工作制,每天10小时,5小时一班,两班之间有45分钟午饭兼休息时间。但是,梅奥在观察中,发现了问题所在。这些工人在一个长约30码的狭窄过道中看管两边的纺纱机,每个过道3名工人,主要工作就是接续纱锭上的断线。这种工作十分单调沉闷,但又需要保持高度注意力,不停走动,接线和换纱锭的速度极快,更重要的是,工作性质使工人十分孤独,一上班基本上就是一个人全神贯注地看管机器,无法与同伴说话交流。用不了多久,工人都会得上这样那样的腰腿疾病。几乎每个工人都有足疾或胳膊、小腿、肩肘疼痛,而且他们也都清楚这些疾病同工作有关,只要从事这个职业,就没有指望治好。细纱工人下班后也与其他工人不同,他们很少参加业余娱乐活动。问及原因,都不约而同地回答说:上班太累,不想参加。往往出现这种情况:工人干几个月后,忽然毫无来由地大发脾气,辞职走人。
面对这种状况,梅奥认为,工人的情绪低落可能与疲劳因素相关。于是,他着手开始进行工间休息实验。从1923年10月到1924年2月,梅奥推行了上下午各两次(共四次)工间休息的方案。每次休息10分钟。休息时间可以躺下,而且鼓励他们打个盹,梅奥小组里有个护士,同工人建立了友善的关系。在梅奥的指导下,研究小组还以医学专家的身份指导工人如何最大限度地放松和恢复体力。参与实验的工人占1/3。这一方法很快奏效。过去,根据工厂的规定,只有完成标准定额的75%以上才能拿到奖金,而细纱车间从来没有超出定额的70%。这次,工人生产率很快上升,在实验初期的五个月间稳定在80%左右,一直没有拿过奖金的纺纱工第一次连续拿到奖金,工人的郁闷情绪几乎一扫而光。
这个效果是鼓舞人心的,但是,实验的成效促使梅奥进行更进一步的思考。如果说,工人的情绪低落甚至沮丧是由于过于疲劳引起的,那么,没有实行工间休息的工人理应停留在原生产水平上。但是,实验表明,另外2/3没实行工间休息制度的工人也表现出了几乎同样的改进。所以,疲劳问题只是表象,实验反映出影响工人生产率的因素是复杂的,需要“完型心理学”式的研究。单纯就疲劳研究来说,科学管理时期已经取得了卓越的成果,尤其是泰罗的助手巴思,曾经精确地测定了休息间隔与疲劳的关系,甚至求出了数学解。费城纺织厂安排工间休息的实验,从管理手段上看,同那些效率工程师的处方相比没有任何新意。但是,梅奥在这个实验里看到了科学管理手段之外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他当时还吃不准,需要在后来的研究中发掘。
有趣的是,这个实验中的反复,验证了梅奥的想法。1924年2月,工厂突然增加订货,车间的工头,本来就对机器空转着而工人却躺在那里打盹看不惯,借着增加订货赶任务的机会,他下令取消工间休息。工人一下子变得情绪沮丧,生产率也降到了几个月来的最低点。这种反应使管理部门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已又宣布恢复工间休息。虽然取消工间休息的决定仅仅执行了10天,但是,对工人的情感伤害是显而易见的。恢复休息制度的3月份,生产率虽然略有提高,但远远赶不上2月份以前的实验阶段。这同两种想法有关:工人认为,这种实验迟早会被取消,他们在心理上已经对工间休息能否坚持下去失去信心。而工头们则认为,机器转速是恒定的(当时实行的是统一动力的传动装置,要停机就是整个车间停机,单部机器不能停,所以,工人休息的时候机器是空转的,而工人干活时即使情绪高涨,也不可能提高机器转速),40分钟的休息时间不干活,只会造成浪费。工头甚至在潜意识上觉得这种工间休息会“惯坏”工人。他们的习惯做法是要给工人颜色看看,对让工人在上班时间睡觉的做法很不以为然。所以,即使恢复了工间休息,在这种充满对立甚至敌意的气氛中,生产率依然上不去。
尽管工头对这种实验满怀疑问,然而,在梅奥的坚持下,4月份开始,在全部纺纱工中安排了工间休息。总经理为了向工人表示改革的诚意,宣布把那些反对工间休息的工头清理出车间。这个总经理曾经担任过陆军上校,很多工人都是他原来部队的麾下,彼此情感不错。工人本来就对总经理评价很高,对工厂也没有多少怨言,只是对部分工头有意见。解雇工头的举措,使工人看到厂方动了真格的,生产率开始恢复。到5月份,总经理还下令,由工人按小组自行安排休息时间,保证四次休息时间总量不变。公司还为工人购置了行军床、褥垫等用品。在后来的几个月里,工人不但养成了休息的习惯,而且在午饭和休息时有了交谈和笑声,那种“悲观主义的出神”消失了,生产率稳步上升到85%左右,工人的流动率,也降低到了6%,同其他部门没有两样。
梅奥认为,这次实验所反映出的不仅仅是休息问题,而是一个涉及到多种因素的复杂过程,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实验者倾听工人的诉说,工人可以畅所欲言而不用担心泄漏出去(实验人员承诺对工人的言论保密),从而使心理压力得到了释放,工人确信研究人员是真诚的,总经理对工人福利的关心和对工人的信任,也使工人感受到了温暖。尤其是把休息权力下放给小组决定的做法,使工人必须对安排休息进行商量和沟通,原来成天不说一句话的孤零零的个人,现在开始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团队。正是这种氛围的改变,使工人的士气有了重大变化。也正是这个实验,为后来在霍桑工厂的创举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