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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钱”观之变迁
日期:2005-10-23 1:36:42 来源:网络 查看:[ ] 作者:未知  点击:

叶秀山,男,1935年农历六月初四生。祖籍江苏镇江。

195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本科。同年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任研究实习员、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

曾任研究生院哲学系主任,所学术委员会委员、主任。

主要研究方向为欧洲大陆哲学,对古代希腊、近代德国古典唯心主义以及当代德国、法国哲学,作过一定研究;同时对中国传统哲学以及美学艺术问题,也有涉猎。

主要著作:《前苏格拉底哲学研究》、《苏格拉底及其哲学思想》、《思--史--诗------现象学和存在哲学研究》、《美的哲学》、《叶秀山文集》(4卷)、《中西智慧的贯通------叶秀山中国哲学文化论集》等。

目前致力于社科院版多卷本《西方哲学史》第一卷《导论》之写作。

"钱"是专门指着"量"来说的,"钱"本身的"质地"越来越不重要,才有一卡走遍天下的局面,因而它对那些"不可量化"的事物,无能为力。科学、艺术、哲学、文学、品格等等道德文章,在原则上是不可量化的,将它们量化只是管理上的一种需要,或者是市场的一种机制。做这种道德文章的工作,不以"钱"为"目的--动机",也不以"钱"为"结果--终结",更不以"钱"为评估标准。

"钱"之为物,至大至小,至刚至柔,介乎"有""无"之间,可谓"神"矣。

"钱"与"万物"沟通,举凡宫室车马,珍珠玛瑙,汽车洋房,彩电冰箱,莫不涵盖在内,岂非"至大无外"?然则,"钱"为"代用品",从实物到金银,再至纸币,越来越小,岂非放之弥六合而可藏诸密?

"钱"乃阳刚之物,欠债还钱,锱铢不让,有法律保障,虽有四舍五入之说,但是"钱数"一定,犹如"气数";然则如有权力,更不用说暴力,没收的没收,充公的充公,"钱"就乖乖地入了他人的银库,岂非柔顺之极。不过我们看到历史上再强的权力,似乎渐渐地总要在某种程度上被"钱"所征服,又岂非可做"柔能克刚"的一个例证?

"钱"为"万有"之"有",有了它就有了一切;然则"钱"根本也是"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何曾一滴(一厘)到九泉"?那另一个世界,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滴水不漏,当然一分钱也带不去,货币体制完全不同;更不用说,如今"刷卡"时代,一卡走遍天下,身无分文,照样富甲天下,"钱"全在计算机里。计算机是"虚拟的世界",那里的"钱",也可能是"虚拟"的,于是乎似有似无,介乎有无之间,"刷卡"的时代是不是在"钱"的方面象征着"提前进入死亡状态"?

我不研究经济,对于"货币"没有科学的观念,只是觉得它很"神","阴阳不测是为神","钱"之变化万千,也有一种"不可测"性,更何况,"钱"真的也能"通神"。

我小的时候生长在上海,父亲做生意糊口,"钱"对他老人家来说,当然是第一位的;但是传统却教育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对我的教育却不是以"钱"为尚。记得他惟一对我说过的有关"钱"的话是有一次他的生意比较顺利,说"还是做生意来钱快"。因为是 "惟一",所以我的印象很深,现在似乎又成了至理名言,可惜我觉悟得太晚了。

我大学毕业进入社会,那时虽有级别的差距,但总体比较拉平,尤其是强调共产主义思想教育,不敢计较个人名誉地位,更是耻于谈"钱",一直发展到后来愈穷愈好,所谓"穷则变,变则富,富则修",总觉得"为富"一定"不仁"。

我想,这种对"钱"的忌讳观念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是有点根深蒂固的。

然则一切都在变。

我有一位老同学碰巧住在同一条胡同很多年,那时他在地震局工作。唐山大地震时,他经常报一些不很可靠的消息,我们这个大院的人也只得暂时信他的,因为如果不信地震局的,难道还真的信猫狗的反应不成?这位同学终于要举家移到香港去了。也难怪,他家原本是印尼华侨,"文革"里的日子当然不好过。他在我们老同学面前常念叨的话是"钱钱钱钱",那时我们只觉得他是资产阶级思想作怪,不很在意。谁知他的地震预报虽不准,这句话却很灵验,要不了几年,"钱"的观念已经进入了人们的脑子里,挂在人们的嘴边,都成了"钱串子"了。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反正是我1980年去美国前后,有一年的元旦社论,题目是"恭喜发才",意思是"发现人才",当时我就想,大概离说"恭喜发财"还很遥远,那是我小时候过年时大人们常说的吉祥道贺的话。那也是遥远的过去了;但是这句话却以闪电般的速度回来了。人言"思想"的速度快似风云,看来也不尽然,"思想"常常是落后于"现实"的。

"现实"变得太快了,我得好好学习,跟上形势的发展。

不过,当我正努力想跟上时代时,突然发现,我已经步入古稀之年。

当我的脑子里进入了越来越多的"钱"的观念时,却发现,"钱"离我却越来越远了。我想,年龄和"钱"所走的路线是反向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钱是身外之物"的这种消极的、不合时宜的观念也会愈来愈严重。

这种观念之所以要不得,乃是因为它经不住分析批判。"钱是身外之物",那么"身内之物"又是什么?"身内"除了皮包着的五脏六腑和骨头架子外,还有什么?当然,还有似乎更高级的,如学问和道德品质等等。不过,难道这些"身内之物"就跟"钱"没有关系?

五脏六腑要维持好了,得有营养,而一日三餐要花钱买,它们不舒服了,有了病了,要就医,医疗收费一直是个问题;那更为高级的像学问之类的,也是可以卖钱的,可以是谋生手段。不但如此,就像有钱可以换得一副上好的五脏六腑一样,有钱也可以买到学问,至少从小学到大学再进研究院都是需钱来支撑的,更不用说那些靠不正之风的,拿钱就可以买到各种学位、职称。

道德品质好象不容易跟"钱"挂上钩,按照康德的理论,似乎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领域;不过康德说的是在思想上、原则上,而在实际上却仍是息息相关的。在现实的生活中,社会是要提倡"德行"须得有"报酬"的,否则就会削弱榜样和鼓励的作用。君不见对于各种"举报"、"打假"、"见义勇为"等等好事,都是可以折合成精确的"钱"数作为奖励的。

正因为步入老年,"钱"的观念可能会淡薄起来,所以就更要加强这种观念。

要认识到"钱"是最为基本的"知识",也是最为基本的"道德"。

"知识"和"文化"要努力转化成"产业";在"钱"的问题上,最要讲究"道德",取之以宜是为"义","义"当然是道德的基本范畴;各种的法律规范,更要建立在"钱"的分配的数量规范上,偷税漏税自然犯法,在经济上各种坑蒙拐骗概属违法乱纪。

然而,"钱"的确很是"神秘"的,即或是在"观念"上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惚兮恍兮,对于老年人来说,终究会"无可奈何花落去"。

为了排解这种倒霉的烦恼,不觉又想起了古训"君子固穷",还有《古文观止》里那篇《叔向贺贫》。

"穷"跟"通"对,"贫"跟"富"对。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古代的钱,当中有孔眼,可以穿起来,积累到一定的数量叫"贯",昆曲里有一出戏叫《十五贯》,可见我们哲学里常讲的"贯通--贯穿",也跟"钱"有关。

"君子固穷"大概是说"君子"特立独行,在"小人"横行的世界,又寸步难行,只得固守自己的方寸之地,洁身自好的意思。

《叔向贺贫》是把"富"与"德"对立起来,似乎"富"了就容易骄奢淫逸,从而导致不得善终,所以要吊富贺贫。

这两种排解方式当然都不很有力。"君子固穷",有点酸溜溜;吊富贺贫也有些片面,富了容易缺德,贫了也容易犯错误,不是也有常言道,"饥寒起盗心"吗?所以,尽管这些都是好思想,好文章,体味着,读者都很有趣味,真正相信的可能也不很多。

奈何,奈何!

那么世上有没有一种道理可以抵制这种因年龄增长而"钱"的观念退化后所产生的懊丧情绪呢?

我想,或许有吧。

还是从年龄增长、生老病死说起。

古代希腊人把"人""定位"为"有死者--会死者",而"(诸)神"是"不死者"。" 死者--会死者"是芸芸众生,而只有"不死者"才是"神圣"的。

"钱"固是"万能",但它买不来"不死(者)",换不来金刚不坏之身。即使腰缠万贯,也难免一死。倒不是拿"死"来吓唬那些有钱的人,他们是天不怕地不怕,怎样也吓唬不住的。这里只想说一种道理,信不信只好由他了。

"钱"买不来"不死",也就是买不来"不朽",买不来"神圣"。世上一切"不朽"、"神圣"的东西都不是"钱"所能买到的。

你说"钱"买不来那些"不朽"、"神圣"的东西,道理何在?是不是仅是一种信念,甚或简直就是一种武断?

当然不是,道理还是有一点的。

"钱"之为物,固然很"神",不过此处之"神",说的是"阴阳不测"、变化万千、无孔不入的意思,而如果真像古代希腊原子论说的那样,有一种东西(原子)没有"孔",它就"进"不去,"入"不了,也就"神"不起来了。在这个意义上,"钱"是"神"而不"圣"。

"不死--不朽"也就是"无限","无限"是"不可限量",乃是"无量";"无量"不是"非量",而是单就"质"的方面来说的。

"不死--不朽"之"无限",用柏格森的话来说,乃是一种"绵延","绵延""不可分割",也就是说"不可量化","不可以道里计","不可估量"。

可是"钱",却是专门指着"量"来说的,"钱"本身的"质地"越来越不重要,才有一卡走遍天下的局面,因而它对那些"不可量化"的事物,无能为力。

这并不是说,那些被称为"神圣"的事物,真的"不可分割","不可量化"。"原子"在古代被想象成"没有缝隙,天衣无缝,是上天圣物",但在高科技面前,没有不可分割的,大加速器一转,都可以"分割--分离"出来。于是"不可分割"也就是说的"质"的方面,一个事物被分割开来,就不成其为"该事物",它的"质"就变了。"原子"被分割--分离,大概就要另起名字,如"中子"、"质子"之类,因为性质变了。

在这个意义上,前述"钱"能买到一切,就要打一个折扣,至少那些"不朽--神圣"的东西买不来,也不能论斤计两。

然而,我们却在现实生活中看到道德文章估价买卖的不是比比皆是吗?连孔子这样的圣人,不也是要"待价而沽"的吗?

社会的物质鼓励当然有利于良好风气的传播,但物质的鼓励并不能够代替精神的弘扬。"见义勇为"不以获得奖励为目的,认真读书也不仅仅是为了获得高学历、高职称。反过来说,看一个人的道德文章,不能光看他获得多少奖励,是什么头衔,这些当然应该参考和重视,但在评估时需要清醒的头脑,意识到它们可能是打了折扣的。这就是说,奖励多不一定道德高,职称高也不一定学问大。二者之间没有推论的关系。"量"和"质"当然密切相关,但是却不一定可以相互推论。

科学、艺术、哲学、文学、品格等等道德文章,在原则上是不可量化的,将它们量化只是管理上的一种需要,或者是市场的一种机制。做这种道德文章的工作,不以"钱"为"目的--动机",也不以"钱"为"结果--终结",更不以"钱"为评估标准。

凡·高画画,不能糊口,毕加索则腰缠万贯,却不能以此论优劣;孔子一生"估"不出去,立为万世师表,管仲富可敌国仍不失为一代贤臣。

"钱"估量出来的或标识出来的道德文章,都不是它们的本质,而只是它们在当时社会(包括市场)的价值(价格),它们的真正的本质要在"时间--历史"的"绵延--不断"中显现出来。"不朽--神圣"存在于"时间--历史"之中;而要"把握"此种绵延不断的时间--历史,并非年月日刻分秒和秦皇汉武这些朝代所能穷尽。本真的历史--时间原就不可量化。

时间的绵延为生命,生命是活的东西,它"不可分割"。生命贯穿的精神"不可分割"。生命的活的精神是"自由","自由"也不可分割,不可量化。自由在社会现实生活中,也受限制,自由要被分配出去,这当然是必要的,对于社会的稳定,也是重要的;但自由按其本意是"不受限制",不可按比例量化。凡活东西都不可量化,要量化活东西就得先让它死掉,将它大卸八块,分割开来,再来论斤计两,分门别类加以安排处理。"钱"可以购买"死东西",买不来"活东西";"钱"买得来"逍遥",买不来真正的"自由";买得来"物质",买不来"精神"。

据说克罗齐继承了大批遗产,不必为稻梁谋,有很多的"闲暇",但如果他不做那些思想性的创造工作,也只不过日子过得舒适逍遥而已,那道哲学学术的光环到不了他的头上。正是这种光环,意味着某种神圣性。

"钱"可以买来"年月日刻分秒"的"时间",可以加强营养、强化医疗,甚至将自己冷冻起来,延年益寿,却不一定买得来那贯穿于时间中的精神自由。即使买来数十年上百年"时间(阳寿)",也只是为精神的创造的工作提供一个"条件",你的生命"活"不"活"得起来,或者只是行尸走肉,苟延残喘,并非"钱"所能决定得了的。"钱"能买得"一时",买不来"永恒"。即使是很短暂的生命,也有可能闪烁出恒久的光辉。

于是,对于"钱",就会有两种不同的观念,各有各的依据,各有各的道理,这倒不是相对主义,因为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不同的领域。在一个领域里,"钱"为"有",而到了另一个领域,"钱"为"无"。一个领域里,"钱"发出耀眼的光彩,另一个领域则黯然失色;一个领域里为"显",另一个领域里则为"隐"。故此,"钱"学在实际的生活中自是"显学",而当人们在进行创造性的、思想性的工作时,最好让"钱"的观念黯然失色,至少让它"隐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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